No. 002 · 2026 年 9 月 12 日

Iris:

再次提笔给你写信,想知道你最近还好吗?

我现在回头想,你那时候反复说,希望我“接住你”,那对你一定是无比重要的事。那时的我总是体察不到,没有停下来理解你的感受。我猜这可能让你很失望、很委屈,也可能让你觉得,即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,你脆弱的时候还得靠自己撑着。

后来你告诉我,你已经不敢再向我表达脆弱。现在每每想到这句话,我都感觉得到它的沉重和无奈。那时的我不仅“接不住你”,还会解释、防御、反击,迫使你把自己的情绪、感受收起来。本来应该是我和你站在一起面对的事情,我却常常站到你的对面。我很抱歉当时没有尽到爱人的责任,让你不得不做一个“坚强”的人。

我们以前讨论过很多次,亲密关系遇到问题需要依靠沟通解决。但我总以为,这里的沟通就是“把事情说清楚”。现在我才逐渐明白,对于你来说,更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切实感受到:我没有离开,我仍然和你站在一起,无论你如何,我都会靠近你,靠近你的情绪、感受,彻底地接纳你——至于问题,我们之后总有机会一起面对。

那时的我不懂这些。我总是急着解释自己,证明自己的行为有原因,自己也有资格难受。现在的我清楚意识到,我的言行再“合情合理”,它们仍可能对你造成影响、伤害;我仍然该为它们对你造成的后果负责,不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你自己治愈伤痕。

又想起你对我说的另一句话——我要为自己负责。

过去我觉得,只要我的委屈、愤怒或防御因他人而起,那我的反应似乎也就免除了我的责任。现在我开始理解,不仅情绪、感受是我个人的事情,如何回应它、表达它、作出行动,这都是我的责任。我不能因为自己也很难受,就把防御、反击甚至伤人的言行当成理所当然,把这些反应造成的痛楚留给你承担。

我正在逐渐看见自己的情绪,处理自己的防御,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你承担过带我成长的责任,推着我往前走了很久。如今的我希望自己慢慢站稳,不再需要你腾出精力来照顾我的反应。

我花了两个多月,一点一点想明白这些事情,实在太迟了——如果我早一点就懂它们,那该多好啊!

我依然爱你,带着我所有的决心,这件事我不想假装不存在。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见我,我会非常珍惜那个机会,好好当面向你道歉。我记得曾答应过你什么,即便现在的你不愿见我,我仍然认真对待自己的承诺,完成可以完成的部分。

最近我在练习。

第一件事,是控制我很强的 judgmental。以前我本能地设想多种情形,然后偏好从中选择其中对我最不利的一种,作为理解他人的起点。与其说我是 judgmental,不如说我一直对别人有很强的不信任感。也正是这种不信任,在我这边筑起一道高墙,把你隔开,让我曲解了你的很多言行。

我也开始在与人沟通时,有意识让自己慢下来几秒,尝试识别彼此的情绪和感受,避免立刻进入自己的判断和解释。刚开始的时候,闹了很多笑话,因为说话过于程式化,被朋友误以为在和 AI 对话。我还在努力,不再追求“正确的话术”,而是体会对话的自然“flow”。我还让 AI 每天给我出题,要我给出正确的“接住爱人”的回答。

练习过程中我发现,解释和防御有时在我身上会以隐蔽的形式发生。比如别人向我提问,我可能夸赞对方从而避开对方的问题。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也是一种防御。

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你说自己“电量很低”,当时我关心你的状态和“低电量”原因,用了一连串“诊断式提问”(呵呵,职业病……),彻底耗竭了你的精力。我现在知道那时我有更好的做法:如果你没有能量回答,我可以慢下来,match 你的“电量”,不强迫你和我处于同样的 energy 水平,只是安静地呆在你身边——哪怕真地想问,也有更加柔软的方式。

想到这里,我很抱歉。那时我无视你的情绪和感受,一味捍卫自己的需求,我感到非常伤心、遗憾。

余下一些杂事。以前你和我说,做了量表你有抑郁“嫌疑”。现在我因为工作压力,吃上了抗抑郁药。巧的是,还是你们南投的药厂生产的。

我每次进门,会向妈祖拜拜,为自己以前做过的事道歉,祝福你、我,还有小宝,一切安好。我也计划去紫南宫还愿。

写下这些心里话,我很开心。这封信不需要你做什么,你怎么选择,我都接受、尊重。你让我想清楚了这些事,所以我想告诉你。

祝 身体安康、工作顺遂!